top of page

不只是把下一代留下來:重新想像跨代教會

虞黃美蘭牧師博士
4小时前
讀畢需時 8 分鐘

虞黃美蘭牧師博士

士嘉堡華人浸信會 新生代事工主任


近年不少教會都在問同一個問題:年輕人去了哪裏?

我們關心青少年流失、信二代離開教會、年輕成人不再聚會,於是投放更多資源在青年事工,聘請青年牧者,設計更切合他們的崇拜、團契和活動。這些努力都很重要。然而,我愈來愈想問:我們是否太快把問題定義為「如何留住年輕人」,卻沒有退後一步,看看整個教會的關係出了甚麼問題?

如果一家人有一位成員開始疏遠,我們不會只問:「怎樣令他留下來?」我們會問:這個家的關係怎樣?大家是否彼此認識、一起生活、彼此聆聽?他是否真正感到自己屬於這裏?教會既然是神的家,也許我們需要問同樣的問題。我在海外華人教會牧會及擔任校牧已經30年,服侍兒童、青少年、家庭和不同語言的群體。我愈來愈發現,教會可以有很好的兒童、青年、成人和長者事工,各部門也運作暢順,但彼此卻不一定有關係。我們可以有很多很好的事工,卻不一定成為一個彼此相屬的家。這也是我進行跨代事工博士研究的一個重要起點。我的研究不是要否定分齡牧養,更不是主張取消兒童主日學、青年團契或長者事工;而是問:教會是否需要從習以為常的單一模式,走向更有意識的互補模式(complementary model)?


一個沿用已久的模式,也值得重新檢視

今天我們把兒童、青少年、青年、成人、長者分開牧養,已經自然得幾乎不需要解釋。六歲有六歲的班,十二歲有十二歲的團契,大學生有大學生的聚會,長者有長者的活動。這種做法有其好處。不同年齡有不同的認知、情緒、社交和人生需要;分齡牧養能提供更合適的教導和關顧。我自己也是兒童及青少年牧者,深明專門牧養的價值。

問題不是「分齡好不好」,而是:當分齡成為教會主要甚至唯一的牧養方式,會發生甚麼事?

過去百多年,教會事工逐漸走向專門化。Timothy Paul Jones把這個發展描述為從不同群體(societies),走向效率(efficiency),再走向分離(separation)和細分(segmentation)。原為有效牧養而建立的專門事工,慢慢可以變成獨立運作的「事工孤島」(ministry silos)。¹

這個問題在海外華人教會尤其複雜。我們面對的不只是年齡差異,還有語言、移民世代和文化身份。一間教會可以同時有粵語、英語和普通話會眾;不同移民世代對家庭、權威、敬拜和教會的理解也可能很不一樣。再加上不同年齡群體,一間教會很容易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很多個「小教會」。² 每一個都可以做得很好,但問題是:我們還認識彼此嗎?


教會增長了,但關係也增長了嗎?

我們很容易留意哪一個群體增長最快:兒童增加了多少?青年人數有沒有上升?年輕成人有沒有回來?數字當然重要,但如果教會是基督的身體,我們不能只問哪一部分增長最快,也要問:身體各部分的連繫是否健康?我的研究把屬靈生命理解為人與神、與自己和與別人的關係;屬靈塑造不只是知道多少聖經、參加多少聚會,而是在聖靈和信仰群體中逐漸被塑造成更像基督的人。³ Allen與Ross也指出,信仰委身與一個人是否真正融入信仰群體有密切關係。⁴ Fuller Youth Institute的研究更發現,「溫暖的同輩及跨代友誼」比單單追求更酷的崇拜和節目更重要。⁵ 所以,我愈來愈不想只問:「怎樣留住下一代?」我更想問:我們正在建立一間怎樣的教會,讓不同世代真正彼此認識?


聖經中的信仰群體,本來就是跨代的

回到聖經,很難找到一幅「每一個年齡群體各自在自己的地方成長」的圖畫。申命記四章9節吩咐百姓不單自己記念神的作為,也要「傳給你的子子孫孫」;六章所描繪的信仰傳承,更是在坐下、行路、躺下、起來的生活中發生。申命記二十九章記載整個群體,包括領袖、長老和兒女,一同站在神面前。到了新約,提多書二章描寫年長與年輕信徒彼此影響;哥林多前書十二章更以「一個身體、許多肢體」來理解教會。

耶穌對孩子的態度尤其值得重新思想。在當時的文化中,孩子沒有今天的地位,但耶穌不單接納孩子,更把孩子放在門徒中間,成為成人學習天國生命的例子。這是一個很大的顛覆。我們通常問:「成人可以教孩子甚麼?」耶穌卻也讓我們問:「孩子可以教成人甚麼?」這就是跨代事工一個重要的神學觀念——互惠(mutuality)。不是長者永遠給予、年輕人永遠接受;不是成人永遠教、孩子永遠學。不同世代都是神家裏的一分子,也都可以成為別人的祝福。 如果你願意仔細了解每個世代不同的特色、學習的形式和取向,你就會發現與新生代的連結的重點,就是要建立一個能夠共學共創(co-learn and co-create)的平台。


有效率,還是有關係?

這也帶來一個不太舒服的問題:很多時候,分齡比較容易管理。小朋友在一個地方,成人在另一個地方;青少年有自己的聚會,不同語言各有自己的崇拜。程序、時間、內容都較容易安排。跨代卻很麻煩:孩子可能坐不定,長者未必喜歡青年人的音樂,年輕人嫌成人崇拜沉悶,翻譯又令聚會延長。跨代事工的確沒有效率。但家庭本來就不是追求最高效率的地方。如果一家人吃飯,最快的方法是各自拿飯盒回房間,不用等、不用遷就,也不用處理各種麻煩。很有效率,卻不是我們想要的家庭生活。

所以教會也需要重新問:我們追求的是方便管理,還是健康關係?我的研究中,海外三語教會一個實際挑戰就是翻譯。翻譯使聚會變慢,甚至被視為負擔;但一位在教會長大的參與者卻說,這就是她的家——她的家本來就是由說不同語言的人組成。⁶ 這句話給我很深的提醒:家,不是因為大家相同才成為家;家是我們學習在不同之中仍然彼此相屬的地方。


原來成年人也需要孩子

我開始研究跨代事工時,其中一個假設是:孩子與成人一起生活,應該有助孩子的信仰成長。研究結果卻提醒我:成人得到的屬靈益處,比我原先想像的更多。有人因孩子單純的信心重新反省自己的信仰;有人因與年輕人一起服侍,再次想起初信主時的熱誠;父母和祖父母也分享,孩子的禱告、詩歌和見證,反過來服侍了他們。⁷ Harkness稱這種現象為「造就螺旋」(edification spiral):年長信徒看見年輕生命成長,自己的信仰被提醒和更新;年輕人再看見成人的改變,又得到鼓勵繼續成長。造就不是單向向下,而是在群體中循環。⁸

這讓我重新理解跨代事工。我們不是「容許孩子進入成人的教會」——他們本來就是教會。我們也不是把長者留下來,只為了幫助下一代。長者、成人、青年和孩子彼此都需要對方。


從海外華人教會到香港:不能照搬,卻可以一起反思

香港教會與海外華人教會並不一樣。海外華人教會的跨代問題,往往同時牽涉語言、移民歷史和文化身份;在我的處境,不同世代有時甚至不是用同一種語言敬拜。因此,我不認為海外華人教會的模式可以直接搬到香港。然而,香港教會也可以問:即使大家說同一種語言,不同世代是否真正有深度的關係?兒童和青年除了父母、導師外,認識多少其他成年信徒?長者除了接受關顧,有沒有機會把生命、智慧和信仰傳給下一代?不同年齡的信徒除了聯合崇拜或大型聚會,有多少機會一起生活、服侍和談信仰?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值得誠實面對。過去幾年,我繼續在自己的教會嘗試和學習。跨代同行仍不簡單,卻開始看見一些原本不容易連結的群體建立關係,也看見超過研究時所預期的果子。這些故事,我盼望日後再與大家分享。


香港教會可以從哪裏開始?

我並不主張突然取消現有的分齡事工。反而,我會提出六個較實際的方向:

一、先問「為甚麼」,不要急著問「怎樣做」。

如果領袖沒有建立跨代教會的聖經和神學信念,一遇到孩子嘈吵、聚會超時或會眾投訴,很快便會回到最方便的模式。Conviction才會帶來commitment。⁹

二、不要拆掉分齡事工,而是刻意建立連接點。

兒童仍需要適合兒童的學習,青年也需要同輩群體。問題是:這些群體在哪裏相遇?在哪裏一起敬拜、服侍、吃飯、禱告和宣教?我們需要的不是二選一,而是互補。

三、善用香港教會本來已有的文化資源。

華人教會很會吃飯、探訪、分享見證、旅行和舉辦營會。不要一想到跨代就先設計大型節目。一次跨代飯局、一個不同年齡的信徒一起參與的營會或服侍的活動,都可以成為起點。

四、讓共同服侍成為關係的橋樑。

叫十五歲少年和六十五歲長者坐下來「建立關係」可能很尷尬;但讓他們一起探訪、做社區服務、帶兒童活動或參與短宣,關係反而自然建立。共同使命有時比刻意安排的「交流時間」更容易打開隔膜。

五、給教會時間學習,不要一次過強迫所有人接受。

改變文化需要時間。可以讓人先觀察、嘗試,再慢慢參與;同時不斷解釋為甚麼這樣做。我的研究參與者特別強調溝通、教育和管理期望的重要性。¹⁰

六、把跨代從「特別節目」變成教會的節奏。

一年一次的聯合崇拜不會自動建立關係。關係需要重複相遇,可以每月,也可以每季;重要的不是多,而是有規律。當不同世代經常看見彼此,陌生才會變成熟悉,熟悉才可能發展成關係。


也許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多節目

跨代事工不是另一套挽救教會的策略。我在博士研究開始時已經提出:長期以「分齡為主」的模式,是否真的帶來我們所期望的屬靈塑造?又可能產生甚麼沒有預期的後果?我的研究並非否定分齡事工,而是探索跨代關係如何補足其限制。¹¹

經過十幾年的研究和實踐之後,我仍然認為這一點重要。我們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多節目,而是更多關係;不是只把某個增長最快的群體做得更大,而是讓整個基督身體連結得更深;不是因為跨代比較有效率——很多時候剛好相反——而是因為這更像一個家。

我的博士論文研究最後用另一個圖像形容我所盼望的教會。教會不應只像一條鏈:兒童接青年,青年接成人,成人接長者。我更希望它像一張蜘蛛網(spider web):一個人的生命中有很多橫向和縱向的連結,有同齡朋友,也有不同世代的屬靈同行者。關係不單要多,也要深。¹² 也許我們真正需要重新思想的,不是:「怎樣令下一代留下來?」而是:「我們正在成為一個怎樣的家,讓每一代都知道:我屬於這裏;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我們一起跟隨基督。」這條路可能比較慢,也需要更多磨合,過程未必整齊順暢。但健康的家庭,本來就是在彼此遷就、磨合和同行中建立起來的。


註釋

1. Timothy Paul Jones, Family Ministry Field Guide: How Your Church Can Equip Parents to Make Disciples (Indianapolis, IN: Wesleyan Publishing House, 2011), 127.

2. Mei Lan (Amy) Wong, “A Phenomenological Study on the Impact of Intergenerational Ministry on Adults’ and Children’s Spiritual Formation Especially in the Light of the Language and Culture Barriers of Scarborough Chinese Baptist Church” (DMin major project, Trinity Western Seminary, Associated Canadian Theological Schools, 2022), 38–39.

3. Wong, “Phenomenological Study,” 100.

4. Holly Catterton Allen and Christine Lawton Ross, Intergenerational Christian Formation: Bringing the Whole Church Together in Ministry, Community and Worship (Downers Grove, IL: InterVarsity Press, 2012), 123–25.

5. Kara Powell, Jake Mulder, and Brad Griffin, Growing Young: 6 Essential Strategies to Help Young People Discover and Love Your Church (Grand Rapids, MI: Baker Books, 2016), 43.

6. Wong, “Phenomenological Study,” 111–13.

7. Wong, “Phenomenological Study,” 106–11.

8. Allan G. Harkness, “Intergenerationality: Biblical and Theological Foundations,” Christian Education Journal: Research on Educational Ministry 9, no. 1 (May 2012): 121–34, esp. 131–32.

9. Wong, “Phenomenological Study,” 126–30.

10. Wong, “Phenomenological Study,” 114–17.

11. Wong, “Phenomenological Study,” 15–16.

12. Wong, “Phenomenological Study,” 129.

留言


獲取我們最新的資訊、活動、課程和項目。 

地址

香港炮台山屈臣道2號海景大廈A座1205室

聯絡電話 / WhatsApp

(852) 9178-2889

 

電郵

info@icitytransformation.org

Follow us

  • Facebook
  • Instagram
  • YouTube

​我們的信譽

香港註冊慈善機構,獲《稅務條例》第88條認可

© 2024 by Institute for City Transformation 城巿轉化學院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