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代牧養不是形式乃是愛

李德怡牧師

生命頌浸信會副堂主任、親子區區牧

在不少教會裡，兒童、青少年、成人和長者都有各自的聚會與活動。這些按年齡設計的事工各有需要，也有其重要性。然而，若不同世代只在自己的圈子裡成長，教會便容易變成許多彼此分隔的群體，而不是一個彼此相顧的基督身體。跨代牧養的核心，正是如何讓不同年齡的信徒，在敬拜、團契、服侍和生命同行中，重新成為一家人。它不是要求把不同年齡的人安排在同一個地方、參加同一種活動，而是讓我們在基督裡彼此相愛，彼此承擔，彼此同行。跨代牧養最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愛；不是把不同世代勉強放在一起，而是真誠地看見、接納和承擔彼此。三年前，感恩主讓我有機會進修教牧學博士課程，整理過去在自己堂會跨代牧養的發現，透過訪問19個18-25歲在教會成長的信二代年青人，以質性研究探討跨代事工對信二代信仰傳承的影響。

我們需要看見彼此

我的研究發現，信仰傳承並不是單靠父母教導或教會課堂或活動中自然發生。許多第二代基督徒從小在教會長大，卻仍然需要經歷一個重要的信仰轉化：信仰不再只是「父母所信的上帝」，而是成為「我親自認識和所信的上帝」。這個轉化往往在跨代的教會生活中漸漸地發生，當兒童和長者一同敬拜，當青少年與成年人一起服侍，當不同世代共同參與短宣、祈禱會和教會聚會，年輕人便有機會看見信仰如何在不同人生階段中活出來。他們不只從講台聽見信仰，也從上一代信徒的堅忍、不同家庭對信仰的堅持、不同年代信徒服侍的忠心，看見福音如何塑造一個人的生命。因此，跨代牧養不是額外加上的一個事工，而是教會整體生活的方式，它讓不同世代在真實相處中彼此學習，彼此建立。我仍然相信，兒童需要適合他們成長階段的教導，青少年也需要同齡朋友的支持。可是，他們同樣需要認識一些比父母年長的信徒，扶助比他們年輕的屬靈弟弟妹妹，看見信仰如何陪伴一個人走過疾病、失落、婚姻、工作和人生的高低起跌，也看見他們的扶持如何讓年輕的生命成長起來。在研究中，眾多受訪者表達，他們在教會中成長，也許未必記得每個聖經故事，但他們仍記得那位在走廊中向他們微笑的婆婆；他們也許未必即時明白所有聖經道理，但他們卻記得在他們迷惘時，那位願意安靜聆聽的姨姨叔叔。有時候，信仰就是這樣進入人的生命，不是透過一次精彩絕倫的活動，而是透過一份持續不離不棄的愛與真實的關係。

屬靈長輩的陪伴

研究也顯示，非父母的年長信徒，對第二代基督徒的成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他們不是要取代父母的位置，而是成為家庭以外的另一份對年輕人屬靈生命成長的祝福。當年輕人與父母爭執，當他們面對升學和工作的壓力，當他們對信仰產生疑問的時候，教會中的屬靈長輩可以成為一個安全的同行者，他們未必能夠立刻解決問題，卻可以陪伴年輕人走過那段不容易的日子。許多時候，年輕人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教導，而是一個不急於判斷他們的人；不是另一個要求他們表現更好的人，而是一個讓他們知道「即使我現在很混亂，教會仍然接納我」的人。這就是教會作為屬靈家庭的意義，當一個人的原生家庭不完美，甚至無法提供足夠的支持時，教會可以成為他的遮蓋和安慰。當父母已經盡力卻感到疲憊時，其他世代的弟兄姊妹也可以一同承擔他們的擔子。這種關係不能單靠安排一次「跨代活動」建立，它需要時間、信任和持續的接觸。跨代牧養的核心，是教會內每一代都願意「遮蓋」和「承擔」下一代，同時也承認自己需要從其他世代學習；這也是一種彼此服侍、彼此成全的愛。

從經歷走向個人信仰

跨代關係為年輕人提供了信仰成長的土壤，但信仰最終仍然需要成為個人的回應。教會不能假設一個在教會長大的孩子，自然就會擁有堅定而真實的信仰。信仰傳承不只是把聖經知識教導給下一代，也不只是讓下一代繼續參加教會聚會，最重要的是，他們有一天能夠親自認識上帝，從認識「父母所相信的上帝」，到認信「我所相信的上帝」。我從研究中發現，這個過程可能發生在每一個在教會與主相遇的機會中，包括節期活動、營會，也可能發生在敬拜、祈禱、服侍或人生的重要抉擇裡，又或是在一次特別的屬靈經歷中被觸動，又或是在教會的成長過程中，透過與不同世代肢體的同行關係，慢慢發現上帝一直沒有離開自己，而認信祂為個人生命的救主。所以，教會一方面要提供跨代的生活平台，另一方面也要預備讓年輕人親自尋求上帝的空間，兩者並不對立，健康的跨代關係，能夠支持年輕人發展自己的信仰，而不是把信仰強加在他們身上。當年輕人能夠在一個可信任的群體中提問，他們的信仰便有機會從傳統和習慣，轉化為真實的生命關係，他們可以坦白說：「我不明白」、「我有懷疑」、「我現在感受不到上帝」，而不必害怕被拒絕。真實的信仰，不是從來沒有問題，而是在問題中仍然願意尋找上帝，並且逐漸學習與耶穌同行的過程。

讓信仰繼續傳承下去

當一個年輕人真正擁有自己的信仰，他便不再只是被牧養的人。他會開始關心別人，願意服侍教會，也願意陪伴比自己年幼的人。在我的研究中，我發現一些年輕人自己仍然在成長，卻已經願意帶領兒童、陪伴初信者、向同學分享見證。他們並不是因為已經完全成熟才服侍，而是在服侍中繼續成長。這讓我看見，信仰傳承不是單向的傳承，而是一個充滿愛的循環：上一代以生命和榜樣陪伴下一代，下一代在關係和經歷中認識上帝，當他們的信仰逐漸成熟，又回過頭來扶助更年幼的一代。保羅對提摩太說：「你在許多見證人面前聽見我所教訓的，也要交託那忠心能教導別人的人。」（提摩太後書二章2節）這句話提醒我，教會的使命從來不是只保守自己已有的信仰，而是讓福音繼續在生命與生命之間流動。

我們每一個都是基督身體的一部分

跨代牧養不是一個新興的教會模式，也不是另一項新創的事工計劃，它其實是在提醒我們，它是一種由愛開始的教會生活，教會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當我們願意看見不同世代的需要，願意放慢腳步聆聽，願意用愛承擔彼此的生命，基督的身體便不再只是我們口中的神學觀念，而是在教會的組織、聚會和日常關係中真實呈現。跨代牧養的目標，不只是減少第二代基督徒流失，更是讓每一代信徒都在愛中成長，並把所領受的信仰傳承給下一代，也許我們不能一次過改變整間教會，但我們可以先從記住一個名字開始，一次飯聚開始，一次真誠的問候開始，一次願意同行的決定開始。教會真正的力量，不在於人數，也不在於有多少個精彩的聚會，而在於是否有一群人願意彼此相愛、彼此同行，直到每一代都能在基督的身體裡找到自己的位置，展現基督的愛，而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這份愛的開始。